3/21/2007

陽關雪

  中國古代,一為文人,便無足觀。文官之顯赫,在官而不在文,他們作為文人的一面,在官場也是無足觀的。但是事情又很怪異,當峨冠博帶早已零落成泥之後,一桿竹管筆偶爾塗劃的詩文,竟能鐫刻山河,雕鏤人心,永不漫漶。

  我曾有緣,在黃昏的江船上仰望過白帝城,頂著濃冽的秋霜登臨過黃鶴樓,還在一個冬夜摸到了寒山寺。我的周圍,人頭濟濟,差不多絕大多數人的心頭,都回蕩著那幾首不必引述的詩。人們來尋景,更來尋詩。這些詩,他們在孩提時代就能背誦。孩子們的想像,誠懇而逼真。因此,這些城,這些樓,這些寺,早在心頭自行搭建。待到年長,當他們剛剛意識到有足夠腳力的時候,也就給自己負上了一筆沉重的宿債,焦渴地企盼著對詩境實地的踏訪。為童年,為歷史,為許多無法言傳的原因。有時候,這種焦渴,簡直就像對失落的故鄉的尋找,對離散的親人的查訪 。

  文人的魔力,竟能把偌大一個世界的生僻角落,變成人人心中的故鄉。他們褪色的青衫裡,究竟藏著什麼法術呢?   今天,我衝著王維的那首《渭城曲》,去尋陽關了。出發前曾在下榻的縣城向老者打聽,回答是:「路又遠,也沒什麼好看的,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。」老者抬頭看天,又說:「這雪一時下不停,別去受這個苦了。」我向他鞠了一躬,轉身鑽進雪裡。   一走出小小的縣城,便是沙漠。除了茫茫一片雪白,什麼也沒有,連一個皺折也找不到。在別地趕路,總要每一段為自己找一個目標,盯著一棵樹,趕過去,然 後再盯著一塊石頭,趕過去。在這裡,睜疼了眼也看不見一個目標,哪怕是一片枯葉,一個黑點。於是,只好抬起頭來看天。從未見過這樣完整的天,一點也沒有被吞食,邊沿全是挺展展的,緊扎扎地把大地罩了個嚴實。有這樣的地,天才叫天。有這樣的天,地才叫地。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個兒行走,侏儒也變成了巨人。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個兒行走,巨人也變成了侏儒。

  天竟晴了,風也停了,陽光很好。沒想到沙漠中的雪化得這樣快,才片刻,地上已見斑斑沙底,卻不見濕痕。天邊漸漸飄出幾縷煙跡,並不動,卻在加深,疑惑半晌,才發現,那是剛剛化雪的山脊。

  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種令人驚駭的鋪陳,只可能有一種理解:那全是遠年的墳堆。

  這裡離縣城已經很遠,不大會成為城裡人的喪葬之地。這些墳堆被風雪所蝕,因年歲而坍,枯瘦蕭條,顯然從未有人祭掃。它們為什麼會有那麼多,排列得又是那麼密呢?只可能有一種理解:這裡是古戰場。

  我在望不到邊際的墳堆中茫然前行,心中浮現出艾略特的《荒原》。這裡正是中華歷史的荒原:如雨的馬蹄,如雷的吶喊,如注的熱血。中原慈母的白髮,江南春閨的遙望,湖湘稚兒的夜哭。故鄉柳蔭下的訣別,將軍圓睜的怒目,獵獵於朔風中的軍旗。隨著一陣煙塵,又一陣煙塵,都飄散遠去。我相信,死者臨亡時都是面向朔北敵陣的;我相信,他們又很想在最後一刻回過頭來,給熟悉的土地投注一個目光。於是,他們扭曲地倒下了,化作沙堆一座。

  這繁星般的沙堆,不知有沒有換來史官們的半行墨跡?史官們把卷帙一片片翻過,於是,這塊土地也有了一層層的沉埋。堆積如山的二十五史,寫在這個荒原上的篇頁還算是比較光彩的,因為這兒畢竟是歷代王國的邊遠地帶,長久擔負著保衛華夏疆域的使命。所以,這些沙堆還站立得較為自在,這些篇頁也還能嘩嘩作響。就像乾寒單調的土地一樣,出現在西北邊陲的歷史命題也比較單純。在中原內地就不同了,山重水複、花草掩蔭,歲月的迷宮會讓最清醒的頭腦脹得發昏,晨鐘暮鼓的音響總是那樣的詭秘和乖戾。那兒,沒有這麼大大咧咧鋪張開的沙堆,一切都在重重美景中發悶,無數不知為何而死的怨魂,只能悲憤懊喪地深潛地底。不像這兒,能夠袒露出一帙風乾的青史,讓我用20世紀的腳步去匆匆撫摩。遠處已有樹影。急步趕去,樹下有水流,沙地也有了高低坡斜。登上一個坡,猛一抬頭,看見不遠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,我憑直覺確信,這便是陽關了。

  樹愈來愈多,開始有房舍出現。這是對的,重要關隘所在,屯紮兵馬之地,不能沒有這一些。轉幾個彎,再直上一道沙坡,爬到土墩底下,四處尋找,近旁正有一碑,上刻「陽關古址」四字。

  這是一個俯瞰四野的制高點。西北風浩蕩萬里,直撲而來,踉蹌幾步,方才站住。腳是站住了,卻分明聽到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,鼻子一定是立即凍紅了的。呵一口熱氣到手掌,摀住雙耳用力蹦跳幾下,才定下心來睜眼。這兒的雪沒有化,當然不會化。所謂古址,已經沒有什麼故跡,只有近處的烽火台還在,這就是剛才在下面看到的土墩。土墩已坍了大半,可以看見一層層泥沙,一層層葦草,葦草飄揚出來,在千年之後的寒風中抖動。眼下是西北的群山,都積著雪,層層疊疊,直伸天際。任何站立在這兒的人,都會感覺到自己是站在大海邊的礁石上,那些山,全是冰海凍浪。

  王維實在是溫厚到了極點。對於這麼一個陽關,他的筆底仍然不露凌厲驚駭之色,而只是纏綿淡雅地寫道:「勸君更盡一杯酒,西出陽關無故人。」他瞟了一眼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色,看了看友人已打點好的行囊,微笑著舉起了酒壺。再來一杯吧,陽關之外,就找不到可以這樣對飲暢談的老朋友了。這杯酒,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卻,一飲而盡的。

  這便是唐人風範。他們多半不會灑淚悲歎,執袂勸阻。他們的目光放得很遠, 他們的人生道路鋪展得很廣。告別是經常的,步履是放達的。這種風範,在李白、 高適、岑參那裡,煥發得越加豪邁。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,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識認,形體那麼健美,目光那麼平靜,神采那麼自信。在歐洲看蒙娜麗莎的微笑,你立即就能感受,這種恬然的自信只屬於那些真正從中世紀的夢魘中甦醒、對前途挺有把握的藝術家們。唐人造像中的微笑,只會更沉著、更安詳。在歐洲,這些藝術家們翻天覆地地鬧騰了好一陣子,固執地要把微笑輸送進歷史的魂魄。誰都能計算,他們的事情發生在唐代之後多少年。而唐代,卻沒有把它的屬於藝術家的自信延續久遠。陽關的風雪,竟愈見淒迷。

  王維詩畫皆稱一絕,萊辛等西方哲人反覆論述過的詩與畫的界線,在他是可以隨腳出入的。但是,長安的宮殿,只為藝術家們開了一個狹小的邊門,允許他們以卑怯侍從的身分躬身而入,去製造一點娛樂。歷史老人凜然肅然,扭過頭去,顫巍巍地重又邁向三皇五帝的宗譜。這裡,不需要藝術鬧出太大的局面,不需要對美有太深的寄託。

  於是,九州的畫風隨之黯然。陽關,再也難於享用溫醇的詩句。西出陽關的文人還是有的,只是大多成了謫官逐臣。

  即便是土墩、是石城,也受不住這麼多歎息的吹拂,陽關坍弛了,坍弛在一個民族的精神疆域中。它終成廢墟,終成荒原。身後,沙墳如潮,身前,寒峰如浪。誰也不能想像,這兒,一千多年之前,曾經驗證過人生的壯美,藝術情懷的弘廣。

  這兒應該有幾聲胡笳和羌笛的,音色極美,與自然渾和,奪人心魄。可惜它們後來都成了兵士們心頭的哀音。既然一個民族都不忍聽聞,它們也就消失在朔風之中。

  回去吧,時間已經不早。怕還要下雪。


節錄《文化苦旅》/余秋雨 著,台北市:爾雅出版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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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/18/2007

斑剝,但是瑰麗〈自序〉

作者:張曼娟 出處/彷彿
  在冬日轉成春季的午後陽光裡,我乘車再度經過圓山,高架橋下有一片荒廢的空地,堆放著磚瓦鋼筋一類的東西,雜草叢生,芒草被風吹倒了又直起身子,更添一份蕭條的氣氛。然而,每一次經過,我的眼光總要依戀的溫柔注視著。在我的專注凝望下,那裡的光亮幾乎令人無法張眼,孩子的、大人的嘻笑聲響起來,碧藍色的池水漾樣地,歡樂的,一做游泳池。是的,曾經,那裡是許多孩子夏日裡的避暑天堂,再春游泳池。泡在再春游泳池裡,可以看見兒童樂園的摩天輪,越過摩天輪,就可以看見動物園裡的長頸鹿,當我們餵長頸鹿嚼青草的時候,準備降落或起飛的飛機從我們頭上呼嘯而過......
  
  有一次,我興高采烈說給朋友聽,朋友疑疑惑惑地問:『動物園不是在木柵嗎?』現在是在木柵,可是,很多年前,在圓山呢。每次在圓山下了公車,就嗅到獸欄裡傳出羶腥味,從兒童樂園到動物園,有一條捷徑小路,為了省門票錢,大孩子總是帶著我們這些小孩子鑽小路去看大象和駱駝。還有這座游泳池啊,我多麼羨慕濺起水花的那些大人孩子,一直想著,等我將來長大會游泳了,一定也要到這兒來游上一場。我長大了,還沒學會游泳,游泳池再不等我了。

  就像有一次,坐在街邊等公車,我的身後是一方小公園,公園後是一幢又一幢的新建華廈。我坐著,感覺到內在的騷動,忽然很想攔住那些遛狗的人,推著嬰兒車的人,告訴他們,你們知道這裡以前是一座又一座玫瑰花園嗎?這裡培植過各種顏色的玫瑰花,每隔一段時間,我總要到溫室裡探望玫瑰。水藍色的、淺紫色的、棗黑色的、插在試管裡的玫瑰靜靜排列著,花園主人總是羞赧的微笑著,對我點點頭。我的玫瑰都到哪兒去了?那從不說話的蒔花人到哪兒去了?一株株玫瑰變成一幢幢高樓。

  世事一直在改變,一片稻田變成了住宅;一座吊橋變成了菜圃;一群好友各居天涯;一對戀人形同陌路,從沒有人問過我們,是否同意這樣的改變?我們於是在改變中惆悵,或者怔忡,有時候連自己也疑疑惑惑起來,曾經,是不是真的發生過?那些疼痛的、喜悅的秘密心事,到底是不是真的?我透過歲月的微光,觀看著自己的回憶,也被回憶審視著,忽然發現,即使現在不如意,即使對未來覺得茫然,但是,擁有獨特的回憶是如此重要。我們剪裁整修著自己的歷史,曾經淡漠的原來竟是款款深情;曾經疏離的也許只是不敢逾越;曾經遺憾的終於得到溫柔的救贖。

  從一九九七年到二000年,我完成了十個短篇小說的書寫,體驗了前所未有的改稿歷程,最高紀錄是〈自己的房間〉大幅度修改了十幾次之多,最後才向一個迷途的人,終於走上了回家的路。我一邊書寫著這些故事,一邊想著,誰的歲月回憶不是斑斑剝落的呢?然而,因為我們曾經真切的付出與感受,就像仰望著綴滿星星的夜空,雖是斑落,卻很瑰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西元兩千年元月 台北盆地